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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与山说话 山 沉默无答

【双关】天黑以后

一发完

致敬村上春树《天黑以后》

感觉这种feel蛮适合双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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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天黑以后

   

   ***

  房间里很暗。

  一直嗡嗡响着的电扇突然地停了,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静谧。温度在稳定状态下的空气里渐渐升高,皮肤自动散发着热度,湿气贴到温热的皮肉,瞬间便形成汗液。

  关宏峰一动不动地斜靠在床头。尾椎骨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已经有些钝痛,周围的肌肉仿佛也没了知觉,肩颈部位也是酸痛难受。但他一动不动。

  每一口呼吸他都觉得浑浊。窗户紧闭着。隔着玻璃便是草本植物制造的清新空气,但他宁愿将自己与那些隔绝开来。他脑子里也一片混沌。他极度地想要理清思绪——如惯常的冷静的自己一样 ——但他现在已经不是他了。

  他仿佛在做着梦——因为意识已经飘远了——好似灵肉分离了。飘忽的思绪逐渐聚集成另一个关宏峰。另一个关宏峰把自己狠狠地摔在床上,左手挣扎着、颤抖着掐着颈子,用力地摩挲颈部的皮肤,直到擦出一条条红痕。左手顺着就摸到了锁子骨,两根手指掐着一条来回地滑动。渐渐往下,划过肚皮,触到鼠蹊。右手也慢慢抬起来,与左手短暂相碰,向下活动起来。

  关宏峰闭着眼睛,头汗流过额头,顺着眉弓,停在眼角。一偏头便流进眼里——欲望的汗水又辣又辛。他双手紧紧攥住床单,手心发汗。热,这没有电扇的仲夏夜晚难熬。今夜的蝉鸣声也格外的尖锐,好像要把窗玻璃都给刺破了。聒噪。

  他想打败另一个关宏峰,那个假的关宏峰。我是冷的。关宏峰想。他关宏峰不会热到流汗——但假的会。他要把精神集中——想想别的,哪怕是想想那窗子外面的蝉。

  关宏峰最终死在一声叫喊里。“哥!”来者顺手打开灯,“哥你怎么睡着了?”

  关宏峰猛地一睁眼,灯光有些太亮了。眼前白花花一片。他一个猛子跳下床,从关宏宇身边经过,“我去冲个澡。”

  关宏宇进了他哥的屋子,“咋这么热?”顺手拉开窗户,晚风一下子涌入,带来了草木香气。

  这仲夏夜晚真热,关宏峰开着花洒,凉水都是温的。



  ***

   崔虎的房间里充斥着游戏的声音。现在是深夜十二点。关宏宇面前是一碗不曾动过的泡面。他注视着屏幕——实际上是在放空。

  “Game Over!”

  崔虎摘下耳机,转过身来:“我,我说你,到,到底要待,待到啥时候?我,我游戏都,都打,打不好了。”

  关宏宇没有搭腔。

  崔虎又问:“你咋就不,不回去呢?出,出啥事儿了?”

  关宏宇总算开口:“不想搁家里待着。”

  “啥,啥情况啊?咋地啦?”

  关宏宇不想作声,他俯下身子,用筷子搅了搅已经发胀的面条,夹起来一点,又放回去。

  “你,了解我哥吗?”

  “说,说啥呢,我还,还能比,比你了解?”

  关宏宇睨他一眼:“你说说我哥呗。”

  崔虎彻底从椅子上站起来,坐到关宏宇对面的沙发上。他说:“也不,不知道你,你今晚抽,抽的什么疯。”

  他捡起桌上剩的半包薯片,又说:“你,你哥吧,就挺,挺好的。工作出,出色,人品没,没的说。没,没毛病一,一人儿。跟,跟你太,太不像。”

  关宏宇有点气郁:“是是,我哪哪儿都不如他。”

  “也,也别这,这么说。”崔虎嘿嘿一笑:“你,你俩怎,怎么着都是亲,亲兄弟。你哥脑,脑子好吧,你身体好,好啊。”

  “你他妈玩儿我呢?”

  


  ***

  梦是一个人赤身裸体的愿望。

  关宏峰继续昏睡。在熟睡时,他的双唇偶尔会碰撞出一个名字。要离得很近才能发现,无声却像一场呐喊。

  他的眉头轻轻皱着,似乎在忍受一场不够安稳的睡眠。但他却一动不动。

  房间同样地落寞冷清,他躺在洁净的床上,像被流放在一座孤岛。

  他大概在拼命地求救。求救什么呢?他是被挟持了,还是被威胁了?

  仔细看他的眼睑,微微颤动——也许他就要醒了。

  但我们知道他的灵魂在抗拒。一个躯体之下是两个人在对抗——我们甚至可以看到他寂静面容下的汹涌。 

  如果能在人间上叠人间,在时间上摞时间,那么关宏峰已经另造了一个世界。

  我们可以去看看他的世界。

  那一边,他仍然是昏睡的。同样的如孤岛的大床,同样的萧索气氛。即使是自我搭建起来的空间,其实现实也并无异样。

  也许在两个世界里,唯一不同的只有主人公的思想。

  在那一边,关宏峰可以荡尽自己所有的旖念,只为片刻取悦自己,而往后却要自吞苦果。


  ***

  关宏宇踢踏着脚步,在楼下等着韩彬。他知道关宏峰与韩彬一向聊得来,没由来的那种。他看不惯韩彬那阴测测的面孔和精明的眼睛,但他今天来找他了,并且是不得不来。

  韩彬走下来,招呼关宏宇去酒吧坐坐。这会儿挺晚了,已经凌晨两三点。关宏宇破天荒地没要一杯格兰菲迪,改喝巴黎水。他打算清醒地听韩彬说说他哥。韩彬抿了一口酒:“说点老实的,我和你哥,有过那么一次,嗯,促膝长谈。”

  他又说:“就那次,和长丰支队合破了个大案。你哥跟我讲了些东西。”

  “我搞不明白了,我哥怎么就爱和你聊。”

  韩彬笑了,说:“咱俩是一样的。”

  “怎么就一样了。”

  韩彬举起杯子,透过橙黄的液体去看头顶的灯光:“这么说吧。我是个律师,我常常和罪犯打交道。

  “你哥是警察,也常常和罪犯打交道。

  “我当年刚出来的时候,经常去听案子。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与那些罪犯们截然不同。那时候我年轻——年轻人总是有气节的。我憎恶那些罪犯,带正义的憎恨。我觉得自己是在为民除害。想必你哥以前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关宏宇撇嘴:“我哥现在也这么想的。”

  韩彬再次露出了笑容:“也许吧。渐渐的,我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心情。我以为我是个彻底的旁观者,到了后来却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改变。也许我与他们之间本没有阻隔,即便有,也不过不堪一击。我只要稍微踏偏,就能彻底地到那一边去。

   记得有了几年了吧,我去听了个案子。那案子本来很平常,对我来说却是当头一棒。那男的杀了两个人,抢了钱,烧了人家房子。以前有不少案底,毫无悔改之意,干脆给判了死刑。政府派人给他辩护——咱都了解那律师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干。审判完以后,我突然觉得周身发冷。后来我开始为罪犯辩护。人们喜欢关心受害者,我却为了罪犯奔走。究竟是什么孕育出了这些罪恶?”

  关宏宇嗤笑,说:“我哥到底跟你不一样。”

  韩彬没有否认,只喝酒。

  关宏宇又补充:“我哥这人正义感比谁都强,我是他亲弟我都给逮进去好几回。”

  “你哥控制的很好。他知道自己这个人除了循规蹈矩外别无选择。”

  关宏宇忽然有些瑟缩,巴黎水里的冰块化的差不多了,杯壁上结了一层水珠。


  ***

  黑漆漆的房间。有人。

  那个人有一副凄惨的面容。她惨淡的目光锁定在关宏峰身上。

  关宏峰仍在沉睡。他也许已经逃遁到了另一边。

  那一边的他仍需躲藏。即便是在自己打造的空间里,恐惧也无处遁形。

  那是他呼之欲出的叛逆,此刻正在被唤醒。有一只手将他的记忆、感官逐一剥夺。那样的感觉是一种阴郁的快慰——他好像早就想这么做了。

  但是他明白,永远不能够到那种地步。

  他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他,就算是在梦里。

 

  ***

  周巡嗦着一碗米粉,办公桌对面坐着关宏峰。

  “你跑这儿来看我加班儿?”

  关宏宇摇头,“我想和你聊聊。”

  周巡几口扒完粉,抹抹嘴,“聊屁,老子忙着呢!现在三四点了,回去回去,不然把你拘这儿!”

  关宏宇没有在意周巡的拒绝。他开口说道:“你有空。我得告诉你些事情。”

  周巡拿眼角看他。他问:“什么事儿啊,别告诉我是你那些吃喝拉撒的破事儿啊。”

  “我哥他睡了。”

  周巡差点没给气笑:“你有病吧,这点儿了不睡觉能干嘛?你脑子抽了?”
  “不,他不打算醒来。”

  周巡瞪着他那双眼睛,说道:“你哥病了?严重吗?”

  “身体正常。只是不想醒来。”

  周巡低下头,长刘海遮住眼睛。他抽出一支烟来,点燃了夹在手指间。烟兀自烧着,光点在烟雾中微微摇晃。

  他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,张开又闭合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的纠结。他扔下手里的烟,像被灼痛了一般。他终于开口:“我本来不想说······我说了,你也未必信。但这事儿可能跟老关现在这样儿有关。”

  周巡始终没抬眼:“伍玲玲那事儿,不是意外。

  “你哥打从一开始,就预备在那天晚上解决藏在警方的卧底。”

  关宏宇嚯的一下站起来,屁股下的转椅给震出去老远。他瞠目怒视,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:“你他妈别胡说,管好你的嘴。”说罢转身出去。

  他走到门口,听见背后周巡缓缓地说:“你得了解你哥。”

  他走出去,走出警局,却仍然感受到周巡最后给他的眼神——他其实没看到,但他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——好像一只狗在嘲笑猫不会拿耗子。


  ***

  夜色流动。黑夜又悲又美。

  关宏峰他该憎恨广而黑的死亡,他恨不得在天上烧出一个太阳。

  太阳有光有热。


  ***

  关宏宇最终败给了格兰菲迪。他把刘音从睡梦中给拽出来,逼着酒吧在凌晨五点开门营业。淡金色液体盛在晶莹的玻璃杯里。橡木,肉桂,姜的气息。

  刘音安静地等他开口。凌晨的曦光中流淌着七十年代的粤语老歌。

  “暴雨中

  相亲相与共

  梦已空

  太匆匆

  泪暗涌

  偷偷心底送”*

  关宏宇饮完这一杯,反复咀嚼口腔里的味道。最后尝出涩味,上下牙碰紧,腮帮咬到酸痛。终于话将出口,却一瞬间失掉力气,又给咽回去。想说的话在喉管和唇舌间来去几遍,最后化作一声叹息。

  “你怎么了?怎么回事儿成这模样儿啊?”

  关宏宇还是不响。

  “你哥有事儿?”

  关宏宇又倒上一杯。

  刘音见他这情状不正常,心里有点着急。“到底有啥事儿,别搁这儿装深沉,快说!”

  “我哥,可能病了。”

  刘音疑惑,“怎么了,什么病,看医生了没?”

  关宏宇摇头,手扶着酒杯:“不不不。他不是病了。”

  他自顾自地否定刚刚说过的话。他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。关宏峰睡着的这几日里,关宏宇越发有一种陌生感。除了皮相外,关宏峰仍是关宏峰——但又不像了。关宏宇今晚不眠,在天黑的城市里游荡。黑夜给这座城市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面貌。以前混社会的时候,和弟兄几个勾肩搭背压马路的热闹不一样,独身一人搁街面儿上走的时候,寂寥的感觉深重在心,尤其还带着一腔愁绪。

  “我哥这几天特爱睡觉。”

  刘音长舒一口气,笑了:“我当啥事儿呢。你哥累了,多睡睡是好事儿。”

  “可他以前不这样。”

  “兴许是疲惫积累起来一下子爆发了吧。警局的工作多辛苦。”

  关宏宇想到刚刚周巡那番话,“我总觉得我哥有很多事儿都瞒着我。我哥他是块儿冰山,我看到的只有一角。”

  “人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呢?知道得越多,想的就越多,日子就越累。你哥爱护你,愿意让你轻轻松松,你干嘛非得给自己身上绑秤砣。”

  “也许我知道的关宏峰与真正的关宏峰就是这些秤砣的差距。我哥让我觉得陌生,不再是以前的哥哥。”

  刘音无言,她没有兄弟姐妹,确实不懂两兄弟间那点微妙的感情。“你还是回去看着你哥吧,大清早的别喝多了。”


  ***

  房内渐渐亮起来。

  夜间蠢动游荡的鬼魂即将消散。她嘲笑黑暗,又蔑视死亡,最终还不是要搁浅在光明里苟延残喘。  

  关宏峰仍在睡着。他早已将欲望打包给黑夜带走,总算是安抚了胸中的灼痛。

  他可以在那一边继续他的遐想,也可以回到此处触摸真实。

  看他如何选择。


  ***

  关宏宇走在归家的路上。

  “关宏宇!”韩彬在背后叫他,“你那会儿走的急,我话还没说完。”

  关宏宇转身等他。韩彬走得更近一点,说:“你哥他,跟我讲的事还没告诉你。”

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“他告诉我,这几年你们兄弟俩很疏远。是吗?”

  关宏宇顺着这话回想。男孩长成了男人,背对背走上了两条道儿,怎么着都和兄友弟恭差点意思。俩人保持距离,这距离却远超亲哥俩儿本该有的样子——何况他俩还是双胞胎——七个葫芦娃都还是一条藤上长出来的呢——他俩也该是一颗心。

  “你哥从小到大都累。你活泼调皮,他就要听话乖巧,总不能一家出了两个不着调的。上了警校,当了警察,亲弟老是在违法的边缘搞事,他又不能包庇,不然就坏了老关家祖上传下来的一腔正义。”

  关宏宇这会儿应该发火,他没觉得自己有那么糟。但他发不起来。他不是没见着他哥小心生活的样子。那样子从小时候就刻他心里了。小时候不敢挑食,上学时不敢考低分,工作了不敢徇私,板板正正的就跟优秀模范一样。关宏宇知道那样累——否则他就和关宏峰一样了。

  “老关说他应该这样。他是哥哥,你是弟弟,他应该为你这样。但你比他小多少?”韩彬没有以往冷静,“你一样得扶持你哥。你为什么就偏偏要和你哥对着干。”

  “我没有。”关宏宇开口反驳,“我不会跟他对着干了。”

  他转身离开。韩彬张了张口,没出声。最终苦笑一下,抬头看太阳。


  ***

  关宏峰的脸被阳光照得闪光。

  门打开,关宏宇走了进来。他看着他哥安睡的样子,心底里升起一种感觉。那像风带鸟儿穿梭云中,月亮奔入星河,海鸟在沙滩上点下足迹,远方有话语传播。

  他换上一套睡衣,小心地躺在他哥的身边,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,头靠过去贴着他的侧脸。

  离下一个天黑还有时间。

  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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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许冠杰《天才白痴往日情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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