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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与山说话 山 沉默无答

【祖震】两重星(三)

***

  日本同美国开战,时局越来越动荡,东京也不太平了。连日轰炸,棋院已经塌了。濑越先生要张震同他回广岛重开棋院,他却迟迟没有答应。

  棋局之外是他参不透的世界。彼时他精神不振,病也没有大好。年轻的棋手们纷纷给征了兵。没了对手,棋艺也跟着荒废了。 

  好容易得了一日平静,吴提着一箱行李来找他。生活紧张,家里已经无茶可以招待。吴给他一张船票:“我劝了你好久,你都不肯走。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为了棋,但你也没有去广岛。”

 张震垂眸,无话。

 吴见他这样,又说:“你心里想什么,我一直都看不明白。但你做了什么,我总能知晓。今晚开船,你若愿意,跟我一起走。”

 说罢,吴望着张震良久,直到眼眶酸涩,才起身离开。

 

 吴站在趸船上,执着地注视海岸。

 发动机的轰鸣在夜里越发显得清晰。天空暗淡无星,只有一轮月亮孤寂地与海相望。终于有人出现在黑暗之处,吴知道是张震来了。

 那人一如初见,身量修长,双臂贴身,远远地缓步走来。只不过身上的和服不复当年那般风流,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灰暗色彩。

 张震走近,将手里的一只小提箱交给吴,“这是一些好物件,交给你保管。”

 吴一时间慌乱起来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一起走——”

 “我还是留下来。美国太远,我去不得。”他鞠了一躬,“谢谢先生的照顾。再见。”

 他转身,逆风而行。瘦削的身体架不住宽大的和服,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来,扑棱作响。

 吴仿佛看见白鸟在夜空中翻飞。


***  

 吴从收音机里得到了消息。李梅少将又一次对东京进行了无差别轰炸。

 “此次轰炸后,东京已无再度轰炸的价值。”

 已无价值。已无价值。

 他甚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。他问身旁的佣人这是什么意思。

 佣人高兴地说,东京现在是一座死城啦,战争就要结束了。

 死城。

 吴忽感一阵眩晕,跌坐在地上


   那日是五月二十五日。张震正在教会中修业,空袭警报猛然拉响,徒众们惊恐逃窜。炸弹仿佛就在耳边炸开;大火似从天降,热流汇聚形成狂风,吹出一汪火海。

 张震跟着人群在破碎的城市间奔跑,躲过空投的炸弹,透过战机盘踞着的天空,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故国。

 状似地狱,望之生惧。

 其实从疗养院的那晚开始,恐惧就不曾离开过他。但他固执地不愿走。恐惧缠绕他的魂灵,一日日地徒增负罪感。便只好独自一人遁入宗教之中寻觅真谛。

 他终于从废墟中爬了出来。空袭后的街道浓烟滚滚,烈火腾腾燃烧。血肉模糊的大腿横在路上,头发凌乱的半张脸狰狞地朝向天空,断臂上的手指还在微微抖动。

 到处都是尸体。一个年轻小伙子被一块炸弹碎片刺穿,钉在房梁柱。有人被气浪掀起,最终摔死在自家的屋顶上。一个女人哭喊着要和孩子一同死去。活着的人呆坐在地上,走动着的人呼喊亲人的名字。东京满目疮痍。

  他的房子已经塌了。外面不断还有炸裂声与倒塌声。他随便坐在什么东西上——都不重要了,剩下的只是无用的焦炭。

  此后,张震跟从玺宇教,流浪。


***

  张震穿梭在密林之中。

  他刚结束完一场比赛,离开时有人交给他一封信。上了客车才打开来看。

  写信的人是野间宏。信上说:

  “感谢战争结束,让我们可以找到流浪的您。

   战争是一件可怕的事情,它不仅摧毁了人们的肉身,也毁灭了我们的精神。

   漫长的战争中,我们的可怕的军国主义中,人们进入了信仰的真空。

   我在当兵时,曾见过许多麻木的士兵,他们盲目地遵从命令,丧失了为人的本性。

   信仰在此时是多么的令人向往啊。信仰之所以为信仰,是人在深信并仰慕。

   所以我希望先生能脱离玺光尊的控制。她不值得被人相信。

   先生是高尚的人,不该追随贪婪的疯子。

   她的行为根本就与先生的信仰相悖。她本就不是正统。

   请先生到横须贺来吧,我与吴先生在这里迎接你。请拍电报给我们。”

  读罢,张震不管车已经开到了荒野里,执意下车。

  他其实不识路,但有一种力量驱使他往回走。信上说的什么他没考虑,只有“吴先生”那三个字告诉他,要回去。

  

  在送货人的车上,张震终于得了片刻的平静。他细思那三年的流浪,或许于他来说是一场朝圣。但他最终也没能寻找到心目中的道。流浪之中他见过了人世间大多的苦难,也体会了居无定所缺衣少食饱受欺压,但最终也没有参透这个世界,更别说真谛。与其说流浪消磨了他的健康,毋宁说是剔去了围棋把他掏空挖干,到最后只沉淀下对吴的思念。

  这种想法令他感到心惊。以往他其实未曾将吴放在很重要的位置。他习惯于自己既有的生活,对于突然出现的吴,他尚未对他有过打算。就像是偶尔早开的樱花,随着厄尔尼诺的结束,总会回归正常。

  但吴存在的时间有点太长了。长到足够变成他生活的一部分。他在去见吴的路上回味与吴的过去,竟感受到了迟来的深情。      

tbc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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